发表日期:2019-01-18 

牯牛
 
 

  肖建忠活得不容易。

  他当护林员已经22年,在大山里摸爬滚打中重伤一回、死过一回,小灾小难不计其数。命运一次次捉弄他,他却越挫越勇,敢作敢为。他的倔强脾气和威猛作风因此出名,好些人办事时喊他肖站长,背地里却叫他老牯牛。

  有正义感的人说:老牯牛真是好样的,我们的天然林保护就需要这样的人!

  被他处罚过、恨他的人私下里咬着后槽牙诅咒他:那年出车祸咋就没有把他撞死啊!那次在山里咋就没有把他电死啊! 

  肖建忠陪同我在他经常巡护的大山里行走,崎岖山道旁的林子绿意盎然,高大挺拔的福建柏、柳杉,铺陈林下的蕨类植物,还有寄生着五倍子的盐肤木,攀爬在树林间的藤蔓,颜色深深浅浅,斑驳油亮。知了在稍远的地方狂叫,偶尔有林鸟的叫声传来,蓝天如洗,静谧异常。在林间小道旁坐下来聊天,围绕着身世、家庭,说得最多的是工作,还有他的理想。我最欣赏他那句“吃哪保哪”的朴素话儿。他很认真地告诉我,“既然被国家聘为护林员,我就要尽职尽责。”

  1996年,肖建忠受聘贵州省习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长嵌沟管理站做了一名护林员。岁数虽然不小,可毕竟是新兵,一股子热情燃烧着,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1998年7月,在童仙溪巡山时他发现有5株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福建柏被砍伐,立即警觉起来。巡视附近的种种痕迹,很快发现了隐藏的木材。他一下子明白了,狡猾的盗贼考虑运输困难,采取分散作业的诡计,先行砍倒,把树木锯成半成品,伺机外运。事不宜迟,肖建忠立即下山,及时向保护区公安派出所报告。民警火速上山,进一步勘察现场,研究决定采取轮流值守办法抓捕盗贼。几天时间里森林警察换了5次岗,肖建忠竟一直陪同蹲守。警察劝他回家休息,他却考虑自己熟悉地形一再坚持,和警察蹲守了一周时间。狡猾的盗贼怎么也想不到一周时间过去了警察还在山里。他们侥幸进山,结果落网了。案件在保护区内外快速传播,极大地震慑了长嵌沟附近图谋不轨的人,一度泛滥起来的偷盗珍稀林木的嚣张气焰压下去了。

  肖建忠虽然没有直接办案,也有人明白案件底里而对他心存不满,认为他这个当地人为了自己挣工资出卖了乡亲。保护区就在我们家门口,靠山吃山是正理,我们吃点儿拿点儿有啥不对?对有这样心思的人肖建忠没少做工作,总是善意地提醒他们,你到山里养蜂,采些山货,甚至砍些薪柴我们认可,可你不能蹬鼻子上脸去踩自然保护区管理的红线。

  为了尽职尽责做好工作,他不辞辛苦,常年巡山不止。习水自然保护区有一条马临至合江的省道横穿保护区,为长嵌沟的管护工作增加了不小难度,也自然成了管护站巡护的重点。2007年8月2日下午,巡护中肖建忠觉察到从山里开出来的一辆运输木材的卡车疑似载有受国家保护的树木,便猛踩油门冲了上去。只听“吱——”的一声,他骑的摩托车从左侧靠近卡车,他当即大声向司机喊话:“靠边儿停车,请接受检查!”

  卡车在急速行驶。司机假装没听见。车速不减,继续飞奔。

  “卡车靠边儿停车,接受检查!” 

  根据路况,肖建忠再次从右侧冲上去向卡车司机喊话。

  让人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心里有鬼的司机不但不停车,车速也没减。更可恶的是他故意甩尾,导致肖建忠的摩托车难以控制,被挤到了道沟里。由于车速快,瞬间翻车,肖建忠当时就昏迷过去了。待到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见妻子袁国佑坐在旁边看着自己,他明白了事情的严重程度。看见丈夫醒来,妻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你这是干啥呀?我在田里听说你出车祸不省人事,我感觉天都塌了!”

  妻子的话让肖建忠完全清醒了。他在脑海里快速闪回,回想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明白自己出了车祸。本能地他想坐起来,可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一阵呻吟。妻子俯下身去,忙着给他擦去脸上的汗水,抹着眼泪劝他不要动。他看看绑了一堆绷带的左腿,明白自己的伤势太重了。

  当地医院诊断,肖建忠左腿整肢粉碎性骨折,需尽早转院手术。之后他被转到四川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手术中用钢钉固定骨折部位,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最困难的半个月他只吃流食。担心自己后半生成为残疾人,肖建忠情绪非常低沉。

  直到两年之后,那两颗嵌入大腿、小腿的钢钉才被取出来。

  这就是和平年代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然保护区护林员的生死经历。不是没想到危险,只是总有意外。

  我俩走出山谷,面前山口的境界豁然开朗。我俩的话题轻松了不少。肖建忠告诉我,“天然林保护二期工程”实施以后国家的投入增加了,当地的经济形势好多了,年轻人都到城里去打工,山里人生态环境保护意识也提高了。像20多年前那样进山偷木材的人越来越少。随着保护区管理水平的提高,森林越来越茂密,野生动物越来越多。新的形势下新问题又出来了。山里野生动物多了,野猪猴子等动物经常出山到保护区缓冲区的村庄吃庄稼。农民受损失就来找护林员撒气。就在去年,几只野猪糟蹋了半塘村埂上组张某的玉米地,造成这块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口粮田绝收。面对一片狼藉的土地老张气得浑身发抖,妻子委屈得大哭起来。他们知道是野猪毁了他们的庄稼地,可是野猪早已回到山里去了。他们的愤怒没处发泄,便商量着把玉米秸秆用车拉到管护站。老张把手推车堵在管护站门口,双手叉腰和那里的人理论起来。

  “你们保护区里的林木有《森林法》保护,野兽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保护,它们吃了我的玉米,你们是它们的监护人,得承担责任!”

  话音未落,大土组的陈某也赶来了,他反映他家的庄稼地也被野猪祸害了,询问保护区怎么赔偿?

  “赔我玉米!”老张叫嚣着。

  “不赔也行。你们管护林木,也得同时管护我的庄稼!”老陈跟着说出自己的意见。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保护站里大呼小叫。

  面对两位同村不同组的熟人,肖建忠不急不恼。他让同事从办公室拿出两个小本本递到他们手上。之后告诉他们,野生动物损坏庄稼的责任主体是当地政府,管护站将协调当地政府解决他们的问题。

  法律的威力是无穷的。二人看到肖建忠说得在理,也就不再那么执拗,答应了肖建忠提出的建议。随即肖建忠到镇政府协调,安排人员到受损失的两位农民田里勘察损失情况,最后由民政部门通过灾情处理的渠道补偿了两个家庭的经济损失。

  (作者:冯小军 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林业文联《生态文化》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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